2.
飞机上的时光说不上无聊,但是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及川首先从圣胡安飞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豪尔赫纽伯里机场,在那里取到了行李并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另一个机场——米尼斯特罗皮斯塔里尼机场,一个他永远念不出名字的机场。在这里,他办理了转机并重新托运了行李,同时也办理了出关手续,当他再次登机的时候,距离他上一次登机已经过去了将近七个小时,但是接下来的旅程才是最为辛苦的。
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东京,一直没有直飞的航班,所有他必须要中转一次,而考虑到旅途需要花费的时间——那当然是越短越好——及川最终选择了在法兰克福中转,虽然在巴黎中转也很好,但是那将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大约五小时,及川觉得五个小时他都无法忍受,他一上飞机就只想回家。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法兰克福需要飞十三个小时,及川坐在头等舱里,却依然觉得难以忍受,飞机上的网络不好,他一直刷不出推特,最后只好翻出用来压泡面的kindle,找了一本两年前下载的《福尔摩斯探案集》,试图消磨飞机上的时光。好在他是在飞机上能够睡着的类型,刚刚看了一篇而已,他就开始昏昏欲睡,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之后的十个小时里,他期间只醒来吃了两顿飞机餐,其他时间都在睡觉。等飞机终于要降落在法兰克福机场时,他打开了舷窗,看到的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了。拔地而起的高楼和灯火通明的街道,无一不向刚刚到达这里的旅人展示着都市的繁华,像是从圣胡安的淳朴中褪尽了尘土的气息,一座座横跨爱因河的桥梁上有着整夜不熄的灯火,河畔的邮轮也摩肩擦踵地紧挨着彼此,甚至还能看到莱茵河和爱因河的交汇口,那里和圣胡安湾的海水一样波光粼粼。这是晚上十点的法兰克福,及川意识到,他已经在路上度过了将近一天,而他现在身处欧洲,这之后,他将横跨整个欧亚大陆回到他的故乡。
法兰克福机场非常繁忙,即便是深夜,也有许多起降的航班,你在圣胡安绝对看不到这样的场景,但是这种快节奏反而让及川感到怀念。日本也是一个快节奏的国家,羽田机场也是一个繁忙的机场,他甚至以为自己就身处日本东京,即便他其实在欧亚大陆的另一端。
他办完了转机手续和行李托运之后再次来到了登机室,事实上他不需要在登机室等待很久,因为中转的时间只有一小时而已,几乎只够他办完各种手续再坐十分钟。一个人的旅行是很孤独的,及川不太清楚现在日本的时间,他想在这十分钟里要打个电话给谁,报一下平安,所以打开了手机的世界时间,结果东京也才六点而已。觉得朋友们要不就是在睡觉、要不就是刚刚起床的及川只好发了一条动态:在法兰克福中转了哦~我们明天见啦!
结果刚刚发出去几分钟,就收到了第一个点赞,及川一看,是岩泉。岩泉起得早他一直是知道的,所以没有特别惊讶,但是随后,他收到了一连串的点赞,分别来自影山、牛岛还有一些其他学校的职业排球运动员,最后甚至还看到了京治。
“小狂犬果然也在关注着及川前辈吧!好感动,呜呜呜……”就在他自言自语完两分钟,京治就撤赞了,仿佛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及川的过度热情,因此不想和他扯上太多的关系。
当然,及川并没有看到,他已经在登机了。重新坐进飞机的及川觉得痛苦,长时间的飞行让他的脚有点肿,但是这还可以忍受,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的旅程,他已经睡不着了,又不想看书,所以最后在一番挣扎之下,他打开了飞机上自带的电视,整个旅途中看完了四部电影,下飞机的时候人都恍惚了。踩上地面的瞬间,他感觉到的还有明显变得潮湿的空气,和在法兰克福之上、阿根廷之下的温度,这一切都抚慰了他,也让他因为长期坐在飞机里而干到发疼的鼻腔得到了放松。等他从长途旅行中缓过来一些的时候,他终于觉得一切变得有些熟悉起来,其实在刚刚那段恍惚的时间里,他也觉得熟悉,仿佛地平线都是樱花一般的粉红色。
上午十点左右的羽田机场不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所以他出关也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当他取完行李开始走出机场的时候,心跳都开始加速,紧接着他远远地就看到了发型引人注目的金田一和一直低头扣手机的国见。
“小国见!金田一!”及川向两人挥手,单手推着行李车往外冲。
这个人果然是大猩猩吧。国见和金田一几乎同时腹诽。哪里有人能够一只手推着这么重的行李冲刺的?
“好想你们啊~”及川在二人面前刹车,然后扑上去抱住他们。
“好久不见!及川前辈!”金田一一如既往地认真打招呼。
“嗯嗯~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前辈。”国见的语气则没什么起伏,“准备好坐新干线了吗?”
“完全没有——”
“这是你的票。”国见完全没有理会及川的胡扯,把票塞进他手里,他和青城的其他OB一起集资出了他们这次旅程的费用,虽然及川现在是个有钱人,但是大家还是在这里表达了心意。金田一则主动去把行李从行李车上卸了下来,往地铁的方向推。
“所以前辈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会没有地方住这件事?”国见推着最小的箱子,一边走一边问这个完全不靠谱的前辈,在他看来,回自己家还没有地方住简直是天方夜谭。
“因为钥匙找不到了啊!而且就算找到了也没用,家里去年换锁了,而且现在家里人都出去旅游了,而且是拿着我的工资啊!居然就要去环游世界了,可恶,太可恶了!”及川一边抱怨着一边又叹气,“而且是好几个月都不会回来的那种…之前我和老妈说要回家,你猜她说什么?她说:‘欢迎回家,照顾好自己,我和你爸去英国了,这几个月都在外面玩。’实在是太过分了啊……”
国见默默听着及川抱怨,同时也觉得了然,能生出这么个不靠谱的儿子的父母,果然也在某些方面有点缺根筋。
“那岩泉前辈家呢?”国见又多问了一句。
“他根本就不在家!”
“好像是这样没错。”
“阿松和阿卷也不收留我…真是缺少情谊的混蛋!”
“是因为前辈有的时候真的很麻烦吧,而且松川前辈和花卷前辈工作也很忙,没办法一直照顾你。”
“我才不需要照顾啊!”
很明显需要吧。国见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换了话题:“岩泉前辈把地址给我们了,钥匙也寄过来了。”国见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我们直接带你去住的地方。”
“那就麻烦你们啦~”
他们三人大约是下午一点在上野站乘上了开往仙台的新干线东北线,从上野站到仙台站大约需要五个小时,及川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直接坐飞机了,但他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力再承受另一趟飞行了。及川在乘坐上新干线之后首先在青城的群组里发了一条平安到达的消息,接着在路上就忍不住开始了话痨,而国见和金田一大部分时候都在旁边听着。他向二人描述着球场上的景象,尽管其中大部分是两个人都已经在比赛的高光时刻里关注过的内容,他还说了很多阿根廷的风土人情,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蓝花楹说到圣胡安的葡萄酒庄,但是说了一大圈,就是只字不提他这次回来的原因——他的脚伤。
及川彻是扭曲的,越是能触发他情感的事情,他就越是回避,然后笑眯眯地和你说一句“没问题没问题!”同时还要比个V的手势。输了比赛不要紧,他输给牛岛输了六年,却从来没有被打败过,他也曾经输给影山,进入职业联赛之后,输球更是家常便饭,球场上没有永远的赢家,所以他不害怕输。但是他有害怕的东西,他害怕不能打排球。不能打排球的话,他要去做什么呢?及川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也不敢想,尽管队医多次向他保证只要静养一段时间就没有问题,但他还是惧怕伤病的折磨会让他过早得离开他心爱的球场。
及川彻好像没有什么心爱的东西了,除了排球。
所以他不停地说着话,把时间填满,让自己不要有余裕去胡思乱想,最后说累了就干脆睡着了。
“及川前辈好像很紧张。”金田一在及川睡着之后开口了。
“他很害怕打不了排球吧?这个人没有排球就活不了了。”国见望着窗外,他们距离仙台已经越来越近了,太阳也逐渐西沉,他顿了顿,“而且我也想象不出不在球场上的及川前辈。”
“我也是。”金田一也露出了笑容,和国见一样看着窗外,他们正在逐渐靠近他们的故乡。
及川当然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他睡得很死,好像真的把烦恼都抛却了,又好像在以此逃避现实。他后面几个小时几乎都在睡觉,最后到站的时候是被国见摇醒的。
“好饿啊!”六点左右的时候,他们出了仙台站,及川立刻就开始喊饿。
“把行李放下就去吃饭。”国见突然觉得自己在照顾小孩子,也很理解为什么没人愿意收留这个麻烦前辈了。
好在及川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他们很顺利就到达了及川之后几个月的住处。那是一栋很普通的公寓,看上去是近几年才建好的,从外观上还不能知道里面是什么样,但却建在年轻人居多的街区,应该也大都是年轻人住在里面。及川跟着国见和金田一走进公寓,他虽然也有收到岩泉发给他的地址,但有了两个可靠的后辈带路,他并不想再费神查看具体的地址。
“就是这里了。”国见在一扇门的门口停了下来,拿出钥匙来打开了门。但就在他开门的瞬间,里面似乎也有人在推门,他没有花费任何力气,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欢、欢迎,及川前辈!”略显低沉的声音从那一边传来,声音的主人似乎很紧张,这声音让及川觉得陌生又熟悉。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正巧对上了对方的视线,随即变得无所适从,很震惊地看了看国见:“小国见,我们走错了吧?不,钥匙好像是对的?说到底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啊!”
而此时此刻影山的目光正越过国见,逆着太阳的光辉,直直盯着这位初中时的前辈。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