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林匋平】小路尽头

真是令人讨厌的梦。

匋平拿起手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他比平日早了半小时醒来,但现在应该也睡不着了,干脆还是起床吧。他坐起身,有些烦躁地抓抓睡得乱翘的头发。

虽然已经进入12月,但这几日的阳光出奇得热烈。匋平睡前喝得有点多,忘记把窗帘拉严实,房间里的空气被蒸了一天,仿佛一个透明的气球被吹胀,撑满了整个房间,又热又浊,其中细小灰尘颗粒的漂浮都变缓慢。匋平觉得呼吸不太顺畅。

“妈妈……吗?”

匋平几乎无法忍受唇齿间冒出的这两个音节,这个称呼对他而言除了陌生,还会带来隐痛。他的童年绝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美好经历,他从未主动和任何人提起,无论是曾经的伙伴依织、现在也互相信赖的搭档西门或者他无论何时都敬爱着的椿小姐,没有人知道他的故事。唯一对他的过去略知一二的人就是把他带回翠石组的老爹。

随着他熟悉的人逐渐出现在脑海中,来自梦境的凌然冷意开始消退。匋平不愿沉浸在那个梦里,他起床洗漱,准备去一趟杂货店。

对许多人而言买菜做饭或许都是十几岁或是独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但是匋平记事起就学会了照顾自己,挣扎着活过了一些岁月。他通常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母亲。

如果谁听到一个人让自己年仅三岁的孩子在家做饭,肯定会骂这个人是人渣,匋平也不否认他的母亲是个人渣。除此之外,他对于母亲的印象还有“美丽”。实际上,匋平已经记不太清楚那个女人具体的样貌了。但是他记得女人的唇角有一颗痣——和他一样的痣。或许,如果她不是他的母亲的话,会是一个很美的女人。但是因为是他的母亲,那种狠毒、丑恶和对他的厌恶,总是扭曲那张美丽的脸。

匋平熟练地挑选着新上市的鱼,晚餐他想给两个小孩做烤鱼。

他曾经为了讨母亲欢心而做烤鱼——那个女人喜欢吃烤鱼。他在处理鱼鳞时被锋利的鱼鳞划伤了手,等他满手是伤地给母亲端上烤鱼,用想要获得一点肯定和夸奖的眼神看着那个美丽的女人,女人却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不知道是对哪里不满意。

“啧。”

年幼的匋平因为这一声咋舌愣在原地,他或许应该哭的,大多数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在被这样对待时都会落泪,甚至嚎啕大哭,但是匋平没有这么做。他从小就知道,他的哭泣得不到回应,他的母亲甚至不因为他的哭泣而责打他,她只会摔门离去,第二天再满身烟味地回来。匋平再年长一些才知道女人去了别的男人家里过夜,至于每次是不是同一个男人,据匋平的推测不是。匋平对气味很敏感,母亲回家时总是带着不同的气味。

年幼的匋平没有哭泣,他只是默默低下头,安静地吃自己做的饭菜。烤鱼有点腥,他不确定女人是不是因为这个而生气,但是他也不敢问出口。如果问出来母亲是不是会不耐烦呢?会不会离开呢?是不是又要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呢?

“神林先生?”杂货店老板和神林相熟,见神林盯着新上市的鱼走神,以为他不舒服便想关心一下。

“啊,抱歉,就要这两条吧。”匋平立刻回神,请老板打包了他看中的鱼。他意识到自己多少还是被昨晚的梦影响了。

“最近年底了,应该挺忙的吧?照顾小孩也不容易,注意休息啊,神林先生。”老板把打包好的鱼递给他。

“啊,麻烦你了。”

匋平有点难为情,他没想到自己走神了这么久,但愿之后不要给两个小孩发现什么端倪。

他又买了些蔬菜水果后回到了4/7,准备给两个小孩做饭。此时Ryu和四季已经回家,非常懂事地打扫着店内——4/7之后要放一周的假,四人会出去玩,为了度假回来准备开店时不用太辛苦,在去度假之前就要将店内收拾一遍。

“Master!今晚吃什么?”Ryu听到门口的铃声立刻凑上去,匋平不得不伸手阻挡,防止比他大只的家伙扑在他身上。

“喂!Ryu!我还拿着东西,别扑上来!真是的……今晚吃烤鱼。”

“Master,我来帮忙。”四季十分善解人意地接过了匋平手里的一部分东西。

匋平空出手来就敲了Ryu一下,“拖地去。”

“Master欺负人!”

四季放下东西后拉着嚷嚷的Ryu继续打扫卫生,匋平则开始处理食材。他十分擅长处理鱼,在他的刀下走过一遭的鱼,身上都十分光洁顺滑,鳍和尾也修剪得很干净,完全是可以拿去开店的漂亮手艺。

就是这个手艺,从来不受那个女人待见。

匋平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讨厌他,仿佛无论他做得多好都不会被认可,换来的好些是冷嘲热讽,坏些就是完全无视。匋平在这种环境里逐渐变得沉默寡言,他孤独的童年里出现得最多的声音就是母亲深夜里的哭泣和咒骂。

那撕心裂肺的声音虽然并不是针对匋平,但却让匋平心惊胆战。

那个女人曾经试图伤害他。

二十几年过去了,匋平已经记不清事发地缘由,这或许是他的自我保护,选择性地忘记了那令他害怕的回忆。但是他记得女人当时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在地上,拿着刀要划他的脸。

“你这个贱种!”

匋平听到母亲的哭号,他也想发出声音,但是年幼的他脖子被卡住,几乎无法呼吸,更不要说哭喊。

“我恨你这张脸!我恨你!”

“要是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你和那个该死的男人一模一样!该死的!”

匋平年纪太小,他不能完全理解母亲话语里的含义,但他能感受到母亲对他的厌恶。对母亲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委屈和被抛弃感让他眼中蓄满泪水,但他却先感受了到母亲滴落在他脸上的眼泪,温暖、湿润,比以往任何时候的母亲都要柔软。

“……妈妈。”

年幼的匋平艰难地发出了两个单音。

看到母亲落泪,他好想安慰她。

女人执刀的手停顿了,她扔掉了刀,抱起已经被掐得奄奄一息的匋平嚎啕大哭,拍着匋平的后背安抚。

“没事了,孩子,没事了,匋平……”

这是匋平自懂事以来唯一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怀抱,他贪婪地紧紧抱住他称为“妈妈”的女人。尽管他当时还很幼小,也能够感受到母亲的单薄,她似乎在悬崖边飘摇,随时都会被风雨吹落。女人的身体柔软娇小,却仿佛承受了巨大的悲伤,直到匋平都停止了哭泣,她依然啜泣着。后来匋平在母亲怀里睡着了,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身边没有母亲。他当时有些后悔,要是没有那么快睡着就好了,就可以多抱妈妈一会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匋平逐渐能意识到母亲的悲伤来源于他素未谋面的父亲。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和父亲有交集,但在他十二岁这年,却意外见到了那个男人。

匋平没什么安全意识,他从小生活的家非常穷困,在贫民窟的小路尽头,除了他和母亲外,没有人会来这里,所以当他听到门铃声,连看都没看就开了门。他以为是没带钥匙的母亲。

“哟,小鬼,阳子在吗?”

匋平的母亲叫阳子,不熟悉的声音响起,他立刻警惕地转头看过去,发现是完全不认识的男人,但他有一种感觉,这个男人就是他的父亲。

果然男人看到他的脸后也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猥琐的表情,不断朝匋平逼近。

“小鬼,你是阳子的小孩?”

“你是什么人?我要报警了。”匋平迅速往后退,想要和男人拉开距离。这是贫民窟,报警也没有用处,但匋平还是想威慑一下男人。

“别这么抗拒啊,我是阳子的前夫,你懂前夫是什么意思吗?算了,不解释这么多了,我是来要钱的。”

“我们家没有钱。”

匋平退到了料理台,拿着刀试图吓退男人,但男人却好像被他激怒了,根本没把匋平放在眼里。男人表情变得凶狠,几步上前打掉了匋平手里的刀,又狠狠抽了匋平一巴掌,抓着匋平的头发把他提起来摔在地上。

“那就把你卖了好了!先让我验验货!”

那双粗糙油腻的手仿佛舔过匋平的身体,他想尖叫却被卡住了脖子。他不知道男人具体想做什么,但是他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好在男人在摸到他腿间时顿了一下,随即就把匋平扔了出去。匋平立刻往后挪动,再次试图与男人拉开距离。男人缓慢地靠近已经吓傻的匋平,蹲下后捏起匋平的下巴打量,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抱怨:“切,什么啊,男的啊。你和你妈长得真像,明明脸这么好看,可惜下面长了东西。”

“吓傻了吗?真弱啊……喂,小鬼,以后要是想赚钱可以来找我啊,我可是帮你妈赚了大钱的啊。男的也不要紧,虽然我不好这口,但是好这口的人有不少呢。”

男人把名片塞进匋平的领子,转身顺走了匋平母亲放在桌上的生活费后就离开了。

匋平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下山也没有回神。母亲回来时看到他魂不守舍,晚餐也没有准备好,前一天才放在桌上的生活费被拿走,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意外得并没有责备他。

第二天,匋平醒来时,发现母亲在桌上放了一大笔钱,而母亲已经离开了。

匋平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

“嘶!”匋平被指尖的疼痛拉回现实,他不小心切到了自己的手。同时响起的还有门口的铃铛声——是西门回来了。年底他总是回来得比以往早。

“我回来了,怎么了,匋平?”西门很快就注意到匋平在盯着手指,“切到了?”

“啊,不严重,我去处理一下。”

“Master?没事吧?”

听到匋平切到手指,Ryu和四季都停下动作关切地看过去,四季还赶紧去拿了医药箱。

“谢了。”匋平立刻处理起伤口。伤口虽然不深,但还是流了不少血。

“不会,Master的手要弹钢琴,是很重要的手…”

“是啊,匋平的手很重要,这几天做饭就交给我吧。”西门洗完手后开始接着做饭。

“真是的……你们太小题大做了吧。”

匋平虽然这么说,但是心里却很高兴。他现在被爱包围着。

十几年前第一次见到老爹之后,他的人生才重新开始。

匋平是差点被父亲卖掉的时候被老爹救下来的。他因为这张脸惹上不少麻烦,差点被卖掉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这张他母亲讨厌的脸,明明他和父亲一点都不像,那个男人甚至没认出他是自己的孩子。匋平也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脸很多次,明明是和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匋平一直不明白,如果他和父亲一点都不像,他的母亲讨厌的究竟是谁呢?当时她所拥抱安抚的又是谁呢?

翠石组收留了很多孩子,这些孩子都有属于自己的各种各样的过去,没有人会打听,这也是翠石组的温柔之处。明明以老爹的人脉和能力,想要知道他的底细应该易如反掌,继承了翠石组的依织也曾经有机会查他,毕竟神林可不是什么常见的姓氏,稍微打听一下应该就能知道。但是没有人会多此一举,而是给予了他全部的信任。

匋平对此很感激,他很清楚自己被老爹和依织照顾了。在翠石组的三年他所感受过的爱与关心,超过了他人生最初十年的总和。

老爹曾经简单问过他的过去,匋平老实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他说得很平静,毕竟那对他而言都是生活而已。老爹听完后沉默良久,最后摸摸他的脑袋,说了一声:“你受苦了啊,孩子。”

匋平第一次哭得那么伤心,好像要把人生前十几年所有的不公平都哭出来一样。

老爹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老爹对他有恩,但是他没有机会回报了。他以为时间还有很久,毕竟他那么年轻,翠石组也很稳定强大。但是人生的机会就如同赌桌上摸到同花顺却不喊all-in,瞬间就丧失了资格。

匋平被禁止参与了一切需要手的活动,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几人忙碌。只有他一人偷闲让他坐立不安,但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又感到幸福:他孤独的童年没有变成延续一生的噩兆。这是老爹对他的恩。就要到新的一年了,他忽然想去拜访一下将他拉出深渊的人。

匋平拨通了依织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调侃的声音。意识到匋平的沉默,对方也安静下来,等待着匋平开口。

“依织,新年之前,我想去看看老爹。”

“啊,会带上酒的。”

“就明天吧,我去找你。”

FIN.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