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一条新消息】
手机只是在钢琴上震动了一下,匋平就停下了弹琴的动作。他没有看消息,而是径直走向门口。开门时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他就听到涌入室内的雨声。
“哟,旦那,不准备放我进去吗?”依织撑着伞站在门口,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因为抬伞的动作而从伞下露出。匋平有些心动。
他不太能看得懂依织,但是他不在乎,理解一个人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匋平对依织勾了勾手,依织配合地往前走,他没有收起伞,而是直接来到了屋檐下。因为匋平没有退后,所以他和匋平只能保持着暧昧的距离,旁若无人地站在4/7的店门口,前进一步就太近,后退一步又太远。不过这个时间本身也没什么人,二人自然也不觉得尴尬。水汽似乎凝结在依织的发丝,两个人安静地较量着,呼吸声逐渐盖过了雨声。曾经他们的表达更加直白,一个人要把另一个人打服才会停手,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以往了。他们更像两头成熟的雄兽,互相遭遇时没有轻易动手的意思,二人都知道一旦动手很容易造成两败俱伤的后果,所以改为通过对方的气息试探和估量。一触即发的斗争中又有纠葛的激情,一切都是平静的表象。但是既然是较量就一定要有结果,有一个人会在这种试探中认输。
依织知道这个人不是他。
匋平看到依织勾了勾嘴角,低沉的、略带着嘲弄意味的笑似乎顺着他滑动的喉结跑出来,划破二人间寂静的氛围。匋平还没有意识到,身体就率先行动起来。他接过依织的伞,同时在依织的唇上落下一吻,雨幕和伞阻挡他们之间的热意逸散到屋檐外的空间。匋平很快地退开,与依织拉开距离,迅速收起伞进店。他的侧脸看上去有些红。
“旦那,今天很主动嘛。”
依织跟着匋平进了4/7,他笑意很深,心情也很好,除了因为那个主动的吻,还有一种胜利者的喜悦。他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威士忌和烟的味道。
店里收拾得很干净,因为已经过了营业时间所以没有客人,连灯光都是昏暗的,只有吧台和钢琴附近的氛围灯还亮着。杯子和酒瓶都已经整齐摆放好,匋平向来对4/7的环境要求很高。然而,昏暗的灯光中也能清晰地看到吧台后有个酒柜的玻璃裂了一块,虽然没有完全碎掉,但是玻璃表面凹下去很深一块,裂隙向周围扩散开。
“这是怎么弄的?”依织指了指裂开的玻璃。
匋平一边点烟一边看了一眼:“今天有个闹事的,用烟灰缸砸的。”他表情不太好,几乎立刻阴沉下来,看来这件事让他很不高兴。
“那人后来怎么样了?”依织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匋平。
“被我请出去了。”匋平将洗干净且擦得又亮又透的杯子拿出来,准备给依织调酒,“琴蕾?”
依织点了点头,根本忍不住笑:“啊,麻烦你了啊,旦那。你说的‘请’,可不是一般的‘请’吧?”
“嗯,他出门就去医院了,骨折了。”
依织笑得合不拢嘴,喝了一口匋平递过来的酒后差点呛到。匋平无语地走到他旁边给他拍拍背,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喝起来。
“我想听你弹琴啊,旦那。”依织拿着酒杯往钢琴走,他看到放在钢琴上的手机,知道匋平肯定是一看到消息就去给他开门了,感到很满足,他知道自己在匋平这里分量应该很重。
“要听什么?”
“什么都行。”
匋平把酒杯放在钢琴上,像那些真正的爵士音乐家一样,酝酿了片刻开始了演奏。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的确很适合弹琴,当然也很适合调酒。每次匋平调酒时,依织的眼神都离不开那双漂亮的手,现在他感觉自己多了另一个爱好——看匋平弹琴。
“真美啊,旦那。”依织在匋平弹完一曲后想到的不是先去夸匋平的琴弹得好,而是夸他的手好看。
不过匋平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以为依织只是在说音乐的美,还有些难为情地道谢:“谢了。”
匋平起身拿起酒杯,倚靠在钢琴上将酒一饮而尽。刚刚淋漓尽致地弹了一首曲子,正是喝酒的心情。依织也饮尽手中的酒,将酒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身子已经压了过去。他吻了匋平,接着手上就开始不老实。衣服窸窸窣窣地摩擦,很快就点燃了不得了的激情,匋平倒是还有些理智,立刻就推依织。
“别在钢琴上。”
“那在钢琴凳上。”
“不行。”
“吧台?”
“你做梦。”
“好麻烦啊,旦那。”
匋平越是不想在钢琴上做,依织越要压着他做。依织喜欢匋平欲拒还迎的样子,他不知道是什么在束缚匋平的表达,但他知道匋平其实意外得坦率,只是冲破最外层的束缚对他而言非常困难。依织有时不乐意等了,就自己闯进去把匋平拽出来,强制要求匋平变得坦率。
还是坦率的样子比较可爱。依织心里这样想,但是没说出来。
“那两个小孩都睡了吧?”依织知道匋平在担心什么。
“嗯。”
“那稍微过分一点也行吧。”
“你这家伙!”
两个人一直从4/7折腾到匋平的房间,匋平甚至没力气再起来去给四季做早餐,草草定了个闹钟就昏睡过去。
“你喜欢这个?”依织翻开匋平床头的书,他翻了几页就觉得没劲了,那是本诗集,他讨厌那种不着边际的东西,他以为匋平和他一样讨厌这种东西。
“不喜欢。”匋平答得很干脆,他头还很痛,但没忘记伸手把依织手里的诗集拿回来。
“那怎么突然想看这个?”依织一缩手,没把诗集还回去,他虽然讨厌诗集,但他对匋平有好奇心。随便翻了几页正好看到匋平放的书签。“如果你能将你赢得的全部收集起来,并赌上所有,并失去、重新开始,并永不提及你的失落;如果你能……”
依织还没读完,匋平的耳朵都红了,他一把抢过诗集,狠狠拉开床头的抽屉把诗集塞了进去,抽屉里那些带着情色意味的道具和润滑被他的动作震得互相撞击发出声响。
“是西门给我的,说我可能会喜欢。”
“但你不喜欢。”依织撑着脑袋看匋平,脸上有着揶揄的神情。
“嗯。”匋平也说不清喜不喜欢,他对文学没那么强烈的感觉。
“这个诗人叫什么?”
“鲁德亚德.吉卜林。”
“不认识啊……”依织觉得没意思了,他好奇心强,但也容易三分钟热度,“听起来不是什么伟大的诗人。”
“的确不是,但是诗人不需要伟大,音乐人也不需要。”
“那需要什么?”
匋平没有立刻回答,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就像凝固在晨光里,发丝上都是晨曦的气味。他半晌才给出了答案:“纯粹。”
纯粹,依织从来没想过的答案,他以为会是“激情”、“天赋”这类东西。当然,如果匋平给出这种俗不可耐的回答,他会立刻和匋平分手——他忘了他们现在本来也没有在一起。但是匋平说“纯粹”,依织感到很安心,能说出“纯粹”二字的人,本身也是纯粹的。依织似乎有些明白了,他像是想通了一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般感到开心:正是这种偶然流露的纯粹和与年龄不符的天真,让依织一点点沦陷。
依织笑得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匋平稍微清醒一些就看到依织对着他笑,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在一起,“笑什么?”
“哎呀,在想我眼光真好啊。”
“大早上说什么胡话,我要去给Ryu和四季做饭,你再不回去就要被发现了。”匋平可没有闲心思陪着依织发疯,昨晚折腾到五点已经对他的作息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况且还没给四季做便当,如果再不去做饭,四季今天在学校就要饿肚子了。匋平昨晚喝了酒又睡眠不足,刚刚睡醒时真是头痛欲裂,坐了挺久才稍微好一些。他现在只想把依织打发走,再去泡一杯咖啡。
但依织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别这么急着赶我走啊,旦那。”他从衣兜里翻出两张票在匋平面前晃了晃,匋平被他晃得眼花,不耐烦地直接抓住他的手,这才看清票上的字——Jazz Club。
“要不要去看?”依织发出了邀请。
“你从哪里搞到的?”
“你别管这种事啦,就说去不去吧。”
依织看到了,匋平在看到Jazz Club两个词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不枉费他和客人套近乎搞到了两张票。他真想不通这个时代怎么还有人喜欢这种老古董的东西。
他本以为匋平会立刻答应的,所以这意料之外的沉默让他有些不爽,虽然心中腹诽匋平真难伺候,但是明面上他还是笑着逗弄匋平,“怎么了?难不成现在你更喜欢Trap?我以为你看不上那玩意。”
“怎么可能!”匋平摆摆手,又指了一下票上的时间,“十点是4/7的营业时间。”
依织都要被气笑了,心说,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这个年代想给他这个老古董找个Jazz Club有多难?但他也了解匋平的性子,对自己认定的事情过于认真,一步都不会退让,他只能好声劝诱,“我说啊,旦那,这时间可是周五啊,你们家那位眼镜小哥周六又没课,稍微让他辛苦一下看看店呗……”
“他不会调酒。”匋平撒谎了。
“那天菜单上鸡尾酒都写售罄。”
“?”
眼见匋平就要动手打人依织才投降,“好啦好啦,我把我们家善借给你怎么样?”
匋平还是沉默不语。
“喂喂,旦那,善可是很靠谱的,我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和我出去约会一次也不会怎么样……”
“好。”这次依织话还没说完,匋平就点头答应了下来,但他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出去的事情不许告诉别人。”
“是是是。”
依织有时很喜欢匋平在感情上紧绷到几乎谨小慎微的状态,逗弄起来很有意思,但有时他又有些失望,对匋平失望,对他自己也失望,甚至还感到厌恶。他们之间距离太近时,总带给他一种绝望。好像有无形的墙将他们生生分离。
依织兴致缺缺地把票递给匋平。匋平当然知道现在Jazz Club有多稀有,他丝毫没有注意到依织表情的变化,双眼目光锁定在两张票上,郑重地双手接过依织递来的票,表情严肃得像是马上就要受赏了。这副模样还是把依织逗笑了,方才那种失望似乎被驱散了,或许这次约会也可以驱散那种绝望?他趁着匋平仔细观摩两张票、像是要把这票看穿的时候凑到匋平旁边,在匋平脸上吻了一下。匋平没有躲开。
“旦那,我弄到这么好的东西,你是不是该有点什么表示?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可以给你优惠哦。”
“你想要什么?”匋平虽然警惕,但是毕竟依织给了他这么好的东西,他也确实理亏,只能任由依织胡闹。
“嗯嗯,我没什么想法呢,旦那,你们那里那个Ryu君不是很会送人各种各样的券吗?我也想要那种啊,旦那给我写一个吧。”
“过肩摔券?”
“那种还是不要了……”依织干笑了两声,他可不想被匋平过肩摔,肯定痛得要命,“啊,我想到了!”
“什么?”匋平看到依织雀跃的表情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都不问就听话券’一张怎么样?很简单吧!”
“你想得美!”
“真可惜……”依织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表情还是很开心。
第二天他就收到了4/7的四季送来的信封,里面装着一张“什么都不问就听话券”,上面的字的确是匋平的笔迹,不过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敢当着那帮小鬼的面用你就死定了。
依织哼着歌把信封放在了私人物品抽屉的最下面一层。